第七次日本题记(4):传说中的拾金不昧

一日无话,想起一件多年前在日本的往事来。

很多年前韩寒第一次去台湾时丢了钱包结果很快被捡到钱包的人送了回来,韩寒当时感慨不已。我们在日本丢过一次手机又失而复得的经历一样震撼心灵。

好像是2016年,我第一次来日本。有一天在熊本跟胖鹿参观完熊本城,搭了出租车去市中心逛街。下了车才发现胖鹿的手机不见了,可能落在出租车上了。当时没要发票也没记住车牌号,甚至不知道是哪家出租车公司。我们走回刚才上车的地方,用我的broken Japanese加英语加比划跟景区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我们可能丢了个手机在十分钟前这里的一辆出租车上。工作人员如临大敌,集体研究下终于搞懂了我们的情况。于是开始各种方式的联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说她刚把我们的情况通报了熊本市所有出租车公司的调度中心,得知那名司机也早已报告给了自己的主管调度,但因找不到我们,而且车已驶往另外方向的远处地方,司机委托他的一个朋友给我们把手机送回来。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中年女性驾车来了,送来了我们的手机。我们拿出一万日元想要对她表示感谢,她连连鞠躬摆着手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去日本,已经被震撼了一路。手机失而复得的一幕长久地印在了我们心里。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个日本老阿姨脸上腼腆的笑容和鞠躬离去的身影。

日本是真正的路不拾遗、拾金不昧的社会,在日本丢了东西被归还的事数不胜数,很多游客都经历过,以上是我和胖鹿的真实经历。

其实说日本路不拾遗不太恰当,准确地说是日本人拾金不昧之风强劲,早已是日本社会的一道靓丽的风景。昨天读了一篇小文章,讲到了日本拾金不昧民风背后的制度保证,再次震撼不已。

根据日本警视厅统计数字,2016年日本全国捡到现金上交给警察局的总额达189亿日元,约合11亿7千多万元人民币。这么多人丢钱,这么多人捡到钱后上交警察,背后有很多原因和道理。

首先是法律约束。日本刑法第254条规定,如果拾到东西不归还失主,或者不上交警察,就会触犯“遗失物等横领罪”,即“非法占有罪”,属于刑事犯罪。获得此罪的人,将被判处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罚款10万日元。

除刑法外,日本早在1899年就出台了一项法律《遗失物法》,规定拾到遗失物之后,必须在7天之内归还失主或者交给警察。如果超过7天不上交的话,就触犯了“遗失物等横领罪”。

《遗失物法》对遗失物品的双方都有明确的义务规定:失主必须向捡拾人支付相当于遗失物品实际价值520%的感谢费,叫“报劳金”,一般默认支付10%。(徐静波 《遗失物法和日本人的拾金不昧》)


国内很多人写过日本的这条法律,但不要以为仅靠一条法律就能构建全民严格遵守的行为规范了。很多发达国家也有类似的法律,但没有像日本这样拾金不昧蔚然成风的。这背后必然还有其他因素。

据我观察,日本街头有很多Police Box,类似中国的警亭,日语汉字写作“交番”,很多大路口都有。这个设计也便于日本人捡到物品和现金后上交,否则总不可避免有人因为忙着赶路而偷懒不上交吧。


其次,日本的所有公共交通场所里几乎都有失物招领处,这一点也方便大家上交和认领。


第三个原因:日本文化里的“荣誉”和“耻”文化教育贯穿日本人的一生。日本人的空间感极强,表现在很多方面。每个人都很用心地与他人保持一个舒适安全的距离,同时非常注意不影响和冒犯到别人的空间。例如日本列车上乘务员查完票离开车厢前定要转身向全体乘客鞠躬致歉说一声“失礼了”,还表现在日本人几乎很少像西方那样刻意给被人拉门的因为那样会令别人被动接受你拉门的好意造成侵犯别人的心理空间(一方面也是因为日本自动门很普及)。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不赘述。

日本的小学里经常会广播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给拾物交公者以荣誉和表扬,这是最好的教育。日本社会的禁忌很多,其中最大的禁忌是给别人添麻烦。今天你在日本看到的很多令我们汗颜的现象其实都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

第四个原因:日本传统神道教中的“天谴”意识。

这一点很多国内的人没想到。日本是个多宗教国家,自身古老的神道教、自中国传入的佛教、西洋舶来的基督教为最主流,宗教理念和礼仪范式交织在一起对日本人的生活方方面面都有巨大的影响。日本传统观念里认为“the sun is always watching you.”,类似中国文化里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意思。这个意识在日本人的思维中扎根很深,令很多日本人不敢也不愿使用他人的物品。表现在捡到他人物品这件事上,传统观念投射在人们心理上的是这样一个逻辑:如果你未经他人允许使用了他人的东西,那么这个恶行或者那个人身上的业就会反作用到你身上,对你产生不利。

在一个日本网站上读到一段英文,对此解释得更好:

In Japan there is an ancient way of thinking of “divine punishment,”
which has a big impact on Japanese morals and ethics. It is said that if
you wear other people’s clothes without permission or do deeds with ill
intent, those ill actions will come back to you as punishment – this
kind of saying is used to discipline children at home as well. Also
there is another phrase “the sun is always watching you.” This is to
teach you that even if no one is looking, you should follow your morals
and ethics and do the right thing. If you find a wallet, you can imagine
the person who dropped it must be troubled, and obey your ethics and
deliver the wallet to the police or deliver it to the owner directly.
This is the general way of thought for a Japanese person.


在日本丢了东西用不着担心,因为一定会在失物招领处找到。甚至丢了钱包也可以向车站或警察交番(police
box)请求借钱买车票回家。这一点在日本有十分详细的流程规定。一般来说,丢了钱包没法买车票回家的人可以向警察借钱,通常是1000日元或足够单程车票的现金。借钱人登记后必须次日亲自把钱还回police
box,或者与警察协商用其他方式还钱。

以上四个原因大概可以充分解释日本社会拾金不昧的民风了。

忘了谁说的,“一个好的社会,就是让人们有足够的空间去践行善良的社会。”

这样真好。

*参考文章:

A Curious Look into Japan’s Safety – Why Does Your Lost Wallet Return in Japan?

https://livejapan.com/en/in-tokyo/in-pref-tokyo/in-tokyo_train_station/article-a0002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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